杨一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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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夜放歌,我心无长夜。我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。
荒野放歌,我心无荒野。我知道四面都是新兴的宇宙。

如何对一名文学爱好者实现心灵打击


梭罗曾经这样说话:

“就我自己来说,有没有邮局是无所谓的。在我的一生中,我仅仅收到过一两封……值得花费邮资的信。”

是的,是的。虽说,十九世纪的梭罗先生的要求有点高,有点刻薄。但事情的确就是这样。毕竟,在两个世纪之前,一封信要花几个周,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时间才能抵达它的目的地。

而鉴于信息的价值在于其时效性,而那个年代的平均学历水平又实在令人担忧,大部分写信者不可能在措辞上浪费太多时间。

因此,在那时,写信被认为是一种高超的,优雅的艺术。而文字的精雕细琢同样被追求着。

但,在提到“邮件”这词就会在第一时间被认成email的今天;在邮票更多出现在收藏家或投资者的手里,而不是信封上的今天;在写信已经成为文艺青年的标志与特权的今天——

——对于那些每分每秒都在几根电线里汹涌澎湃,激淌奔突的词汇、天文数字来来回回的电子邮件、以及分分钟变成了99+的qq或微信提示来说,它们都值得你去阅读……或者降低标准,看一眼吗?

emmmm……

网络是自由、灿烂、丰富的。这里并不真的存在一个会检查你每一条发言的检察官(虽然他们有敏感词筛选机制,但你可以做长图),也不存在一个要求你写命题作文的编辑。它是一本世界上最大的百科全书,一本让你头晕目眩,眼花缭乱的图册子。而你与我,所有人,都是可以信马由缰地写。而不用买邮票的邮局客人。

现在,所有能阻止一个生物发表观点的困难只剩下了一个:他是否认为自己的东西已经写好了。

哦,有没有患上手指痉挛也许能算另外一条。

——但它很糟糕吗?事情一直都这样。

“想象一个你能想象出来的最蠢的蠢货,”在某一次笔者因为网络上他人的恶意而感到苦恼时,一位朋友这样很不耐烦地说,

“……然后接受事实吧:网上至少有百分之五十和他们一样蠢。”

这挺挺政治不正确的,不过我当时的确笑了十分钟……然后就觉得好多了。

我的这位朋友是个很擅长排版的人。他能保证自己的文章言简意赅,错落有致,留白恰当,最重要的是一篇文字永远不会太长。不得不承认,在我们试图用电子设备读点什么的时候,翻页常常成了件苦差事。也许是有点矫情,但不管是滑动,拟真翻页或者覆盖都让我的眼睛一花。显示器屏幕的白光弄得我流泪。而手机塑料或金属外壳的质感尽管丰厚迷人,却还是取代不了一本装订优良的厚书。

是的,尽管如此,人们仍旧在写,表达的欲望仍旧无法被压抑,更相反,它完全的爆发了出来——然后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人淹没。

互联网的世界的确已经与从前讲求修辞的时代不同了。精确的词汇将不再有其原来同样的价值。

因为阅读变快了。

也许你曾经用十几分钟读一页红楼梦,却在如今的网络荒漠中拔剑四顾,心下茫然。

是的,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份作品,你却再也找不到几行“那样”典雅、精致、优美的文字与情节。

而创作者们环顾四周,却发现那些试图用大量时间——就像曹雪芹那么长——试图将自己的作品磨砺得玲珑有致的同行们,原来已经倒在沙子里饿得奄奄一息了。这些与时代互相放弃了的人们气息微弱,形销骨立,在沙海中努力令自己的口鼻露在空气里。

网络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媒体,它在展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时,将作者们那种微妙的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……或者说得更“小”一点,将那种自己正在为这个时代写一点什么东西的幻觉完全击碎了。真要命。甚至这和写信也不一样——在写信的时候,你至少还能幻想一下收信人正在认真保留这些信件,假如你出名了以后还能出个版结个集子什么的!

这就是那个对作者们十分残酷的真相:在网络上写点什么就像在沙滩上建一座沙堡,而不管你是粒粒精细地添垒,抑或大而化之地堆加,它很快就会消失在其他声音之中,像一滴水融入海洋。

而你能对它抱的最大期待就是它能让别人留下点印象……最好能辗转反侧上两个小时。

而这么一种短暂的,昙花一现的网络写作的特点,正在由于另一个问题变得更糟。而这个问题不是别的,正是遣词造句和……好吧,我直白一点,懒。

句子正在变得越来越短平快,以至于这都成为公众号写作的一个必要训练点了。字数减少,倒装,缺乏主语,没有标点符号,或者抓过一个词来就用而根本不管它的内在含义。活像这作者是一个自杀者,而那个词是一罐安眠药。

是的,就是这样。在网上我能读到的很多东西们,其最好的去处就是拿来编篡一部句型改错题大全。它们不是用错了一个词,是整个地忽略了字本身的含义而只要其读音。他们不是用错了一个句型,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句型。

另外,许多作品其本身是有点令人恐惧的。在很多情况下,人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他们试着写出并且发送到网上的东西类似于下边这个:

谁,执我之手,敛我半世癫狂;

谁,吻我之眸,遮我半世流离;

谁,抚我之面,慰我半世哀伤;

谁,携我之心,融我半世冰霜;

谁,扶我之肩,驱我一世沉寂。

谁,唤我之心,掩我一生凌轹。

谁,弃我而去,留我一世独殇;

谁,可明我意,使我此生无憾;

谁,可助我臂,纵横万载无双;

谁,可倾我心,寸土恰似虚弥;  

谁,可葬吾怆,笑天地虚妄,吾心狂。

伊,覆我之唇,祛我前世流离;

伊,揽我之怀,除我前世轻浮。  

执子之手,陪你痴狂千生;

深吻子眸,伴你万世轮回。  

执子之手,共你一世风霜;

吻子之眸,赠你一世深情。  

我, 牵汝玉手, 收你此生所有;

我, 抚汝秀颈, 挡你此生风雨。  

吾,挽子青丝,挽子一世情思;

吾,执子之手,共赴一世情长;

曾,以父之名,免你一生哀愁;

曾,怜子之情,祝你一生平安!

……

……总之,这些东西常常是糟糕的:对经典或格言的翻写、改写和重新解读;对流行小说作家的蹩脚模仿,还有会让读者难以分辨作者究竟在干点什么的意识流。

而正是以上的所有这些可怕、荒诞、令人惊骇和感到痛苦的事实构成了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互联网。

然而,然而,等一等,别放弃。如果因此而踌躇不前,或干脆的住进终南山,却是为时过早的。

因为造就上述的大部分境况不是别的,而是互联网使用人数的激增。

人们的表达水平并没有随着时代的进步真的减弱。正相反,教育在普及,进入高等学府的门槛在降低,甚至可以说,人们的写作素质比起从前还有不低的提升。

但表达的成本降低的更快。因此,更多、更多的人却正在兴致勃勃而生疏地试验自己的新喇叭。他们是如此地渴望展示自己,以至于所有人都被这些声音淹没掉了。

是的,信息的数量就像沙海一般浩瀚无垠,并且还在逐日地扩张。对于某些人来说,这当然意味着可怕的沉溺与失声——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,却是一种挑战和激励。因为山永远在那里。

玩世不恭的看客们可能会为如今的表达环境哀叹,惋惜甚至愤怒,认为如今的环境嘈杂凶险,宇宙的真理无人倾听,荡然无存。但想要尝试沉静创作的实干者们却应该意识到,如今的环境在带来了更多杂音的同时,也带来了便利与更多思考。写作的秘籍与方法永远都在,而寻觅同行者的尝试甚至变简单了。

“无纸化”并未将我们的世界改变,或者它还没法改变太多东西。

也许我们永远不可能改变整个世界了。

但,也许,我能够在这五分钟里温暖你,沙海中的行人,我的同路人。

祝你在这片嘈杂但美好的沙漠中,尽管不能照亮整个世界,却也能发一份火炬的光。

一苇,
23/9/20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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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山永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