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一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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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夜放歌,我心无长夜。我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。
荒野放歌,我心无荒野。我知道四面都是新兴的宇宙。

“晚安。”(完结)

*楚轩吧首发,楚轩吧十周年贺文。
*短篇,楚轩个人向,疯狂蒙太奇警示。
*真的不是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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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1—

孩子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门外的黑暗。

“父亲。”他说。

男孩所在的这狭小房间昏暗,压抑,莫名其妙的死寂,一种沉默里透露出万念俱灰的冰冷气质。房间的形状古怪,像半只被竖着立起来的饼干盒。灰黑色水泥的地面上没有灰尘,被擦的亮晶晶的。一个脸盆架随随便便地搁门口,被与其说是一只不如说是一根快要秃了的拖把倚住。掉了漆而锈迹斑驳的铁质脸盆架上放着个老式花色的塑料盆,两条线条拙劣的红黄色鲤鱼在盆边绘制的掉色水草中游曳而剥落着。蓝杯沿儿的白色搪瓷杯,牙刷,缺了一角肥皂盒里的半块香皂,三分之一管“两面针”牙膏在架子上,一条掉光了一半毛的毛巾勾住了顶端那条横杠……它们都被笼罩在屋顶那只灯泡所散发的昏黄光辉里,也磨些洋工,漫不经心地反射些喑哑的光泽。那只提供光源的灯泡已经老化了,没有灯罩,光色昏黄,底部大大方方地积了灰。转移视线,我们看到病号床,整齐如豆腐块的被子和枕头,都是白色底,半消失的红色字体方方正正,一望即知是从医院搬来的。

这里的一切都沉默枯干,垂垂老矣,受着一种名为老去,名为禁锢的酷刑,似乎将自它的所有主人处吸取青春。

八岁的楚轩坐在床边。他穿着病号服,过大的裤腿啷当着,仿佛里边并没有肉和骨头正被包裹。人造人并着瘦削的双腿,仍有一只手拘谨规矩地放在膝盖上。他在灯光下翻转小臂,仔细观察它,借助灯光,在苍白瘦削的手腕处寻找一个下针点。事实上那里的血管很明显,青灰色的它们于几乎半透明的皮肤下显得无比鲜明。但他仍旧认真地做这件事。

很久,很久。

最终,他做了决定,将今日的那份定位下来,很简单,在一整排小孔痕迹的最后。于是人造人用另手为自己专用的那只玻璃注射器消毒,抽取药剂,敲击注射器壁驱出气泡……他很熟练地动作,酒精淌下来一些,又很快在陈腐的空气中蒸发。男孩将针尖刺入确定的那个位置,熟练地推入几毫升药剂至血管里,抽出注射针头,消毒,贴上注射口,收拾用具。不久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思维的缓慢,在模糊的思维里转过头去,凝望门外,黑暗的走廊。

他没得到任何回应,于是躺下身,平躺在床上,合上眼睛,立刻沉入最深的寂静里,也没忘记拉上那盏灯。

这栋老旧筒子楼里的最后一点光灭了。似乎比灯光还要亮些的月光迫不及待地自小小的气窗投射下来。乳白色的它在被铁窗切割后,不计前嫌而温柔地,一视同仁地流淌在所有的表面上,抚触着一切,拥抱着一切,将房门,脸盆架,地面,床铺和其上的沉眠孩童,都笼罩在轻薄如水的银辉中。

房门口空空荡荡的,自始至终,没有人在那里。

—2—

枪响了。

深夜,楼顶,无星无月。黑发的青年孓然一身,蜷缩着,跪伏在地面上,单手撑地,枪口顶住自己的腹部,压紧——再一次扣动扳机。

那只手稳定的一如既往。

随即他可见的“抖动”,被子弹冲撞躯体和骨头。血液自他的口中,鼻中,耳孔中皆无可抑制地流淌,淋漓滴下,但他不感觉咸腥。他腹部的伤口狰狞可怖:粉红色,鲜红色的肌肉、暗红色的内脏与乳黄色的脂肪层稀烂地叠在那里,像一团被强行捏合了,混着纤维的泥巴,被汩汩而出的血浸没着,他也不感觉痛楚。甚至,他所面对的敌人面目可憎扭曲,惨白又癫狂,携带着不属于此世的冰冷与绝望,他也不因此感觉恐惧。

于他,麻烦只在于他这具躯体失血过多,视线有些模糊,并且在逐渐的,逐渐的更加模糊下去。

这正是他所期望的。他的心中一片宁静,甚至有一些未被他自己察觉的欣然与轻松。

晚安。

龙隐基地研究员,大校,第一代人造人楚轩这样对自己说。所渴望的,最终的,代表沉重绝对寂静的安眠即将到来,他甚至有些期待。于是这个青年在必须如此前抢先阖上眼睛,不再控制自己的身躯。

只是……有点可惜。在终结到来的前一刻,那个灵魂模模糊糊地想。

……这个夜晚,没有星星。

—3—

“乌拉!……”

中洲队的火力手已经彻底的陷入了狂热中。他酩酊大醉,面色通红,大笑着,四处丢瓶子,搂着他的爱人在酒桌上晃晃荡荡,敲断伏特加的瓶颈,将晶莹剔透的酒液往口中倾泻,一大半酒都撒在地上。郑吒正和零点划拳,后者仍旧保持着那种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,只是目光已经有点混沌,反应也慢了,还会出一根手指的“剪刀”。也许是因为实力最强,做他对手郑吒还维持着(相对的)清醒,但这无济于事。他也在大笑,欺负喝醉的零点,拍霸王肩膀,最后竟然向自己的军师敬起酒来——又被后者的一道泠然目光扫到吓醒了一半,于是转回头去借着酒劲儿和齐腾一侃大山。楚轩将那小小一杯于他而言,与水并无差别的液体放在桌面上,扶了扶眼镜。

他看看四周几乎都已经灌下三四斤高度白酒的队员,再看看桌面,于是向着桌面上那盘几乎完好无损的糖拌西红柿探出筷子……远点。他站起身。

夹住了一块。

……掉了。

……

楚轩离了座位,走过去,把整盘糖拌西红柿端到自己面前,一本正经地坐下,拿起勺子,开始吃。

萝丽在点着郑吒额头训的间隙里看到了这一幕,噗嗤一声,笑了出来。

还有六天。他们对此心照不宣,因此尽情欢笑,仿佛死亡将随寂静到来。

……

在这场聚餐结束时,郑吒的房间被搞到了需要出门重置。中洲队们走出那扇门,在主神稍显暗淡的光辉下互相道别回去休息。醉醺醺,半醉,或甚至已经被灌成半昏迷。因此那些方式和话语已经五花八门:伊莫顿被某种特制酒灌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一摊;零点同手同脚;王侠和程啸走起了正步,还要声嘶力竭对每一个人高声暴喝“敬礼”。郑吒抓住每一个他能抓住的人并向他们痛陈自己曾经的黑历史,齐腾一吹起牛皮,霸王在唱起俄罗斯民歌的间隙还在学熊叫。中洲队军师遭到了这一帮子醉汉和深度醉汉拉拉扯扯,被迫加入了他们。他经历了一小时噪音折磨,最后陪王侠做完了一整套国旗班交接流程,终于得到解脱。他感到疲倦,这种疲倦在他之前二十四年的生命中从未经历过。

在这种疲倦里,他回到屋中,更衣,平躺在床上,盖上被子,阖了双眼,几乎立刻睡着了。

并且,少有的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数字,魔方,狭小房间的灯光。无法解释,却让那时的他认为那就是温暖的一种暗淡黄色。然后,他梦见龙隐,工作同事和实验室保管员。继续是他所在队伍的其他队员和队长,他们的笑容和问题,尼罗河上的钓鱼竿,郑吒的拳头,一盘子糖拌西红柿,程啸的嬉皮笑脸,霸王没一个音在调上的《喀秋莎》……最后他梦见宇宙,梦见筒子楼外的无垠绿地,梦见海洋。

还有,那一夜的浩渺星光。

楚轩拉扯了一下嘴角,做出一个微笑。在这梦里,他是人造人,他是研究员,他是中洲军师。他是年幼的和年轻的;他是开始的和延续的;他是已逝的,现在的,和未来的。

他们微笑,并且说话了。

他们说,“晚安。”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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